ChatGPT於2022年問世，正好是自己開啟企劃教學的起點，雖然當時就已經注意到它的潛力，但真正感受到這項工具帶來革命性改變則是在去年，展覽企劃班上開始有學生與其對話獲取靈感。AI帶來了便利，接踵而至的議題是與AI協作的瓶頸：
「為什麼我的ChatGPT比較笨？」
「為什麼它無法查到藝文產業的資料？」
「這篇企畫書的AI味好重！」
隨著 AI 工具逐漸成為職場寫作的一環，藝文產業亦然，許多朋友開始希望我分享與 AI 協作的經驗，甚至開口要指令模板或分享聊天對話，希望能藉此洞悉訣竅。因此，特別將過去兩年來的實作心得，濃縮成這篇文章，給正在摸索與 AI 共筆的藝文工作者們一些實用提醒。
年初有位學生以《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》展覽做為作業課題，在撰寫過程中很快就發現，無可避免的都要追溯至1998年初試啼聲的台北雙年展，但問題也隨之浮現，因為網路上的資料其實非常有限。Google可以查到2016年的南條史生的於典藏刊登的文章，其實源自所出版的書籍《為當下策展：南條史生的藝術現場1978～2011》，臺北市立美術館官網的資料只剩下展期與出版品連結，官方完整的歷史資料，其實藏在台北雙年展官網的子網頁《朗誦／文件：台北雙年展 1996–2014》。那些你以為理所應當存在於網路世界的資料，其實並不那麼容易找查。
回望二十七年前的故事，如果無法讓人警惕，你必須更知道的是藝文產業的現實，許多展覽在發生時報導就不多，報導後流量也不高，兩三年之後相關資料就被迫下架到所剩無幾，當其他產業可以即時抓取公開數據進行市場分析或文獻探討時，藝文圈的 AI 寫作，往往只能靠揣測與推論勉強拼湊出一份缺乏依據的企劃書。
我的 AI並沒有比較聰明，真正的差別在於，每當我啟動一個 ChatGPT 寫作專案前，我都會先回到自己的個人知識資料庫，也就是我早已建立的「第二大腦」，找出所有相關的資料，囊括過往的專案內容、企劃書、媒體評論，也包含會議錄音檔、講座影片等多元素材。仰賴 AI 快速閱讀語言的能力，協助我從這些資料中標記出可能有用的段落或觀點。AI 減輕了繁瑣的素材整理工作，讓我能將更多心力投入在構思與深化洞見上。
接著，再運用 AI 搜尋能力，補足個人資料庫中尚未涵蓋的外部資料來源，讓內部知識與外部觀點可以交叉比對、互相驗證，最終產出更具說服力的企劃內容。
在 AI 共筆時代，個人知識管理Personal Knowledge Management（PKM）不再只是整理檔案而已，而是幫助我們成為更有洞察力的企劃者。這是所有藝文工作者在進入 AI 協作寫作前，最應該培養的能力。
在企劃教學的現場，常有來自職場的學員，無論是員工還是雇主都會問我一個問題：「老師，你講這麼久了，怎麼還沒教我們怎麼發想企劃、怎麼 Brainstorming？」這時我才發現，許多人對企劃的認知，其實就是：企劃＝頭腦風暴（brainstorming）。
事實上頭腦風暴只是設計思考（Design Thinking） 數十種創意策略之一，企劃的發想不只靠靈感，更有大量邏輯思考工具可以運用，如六頂思考帽、麥肯錫、心智圖等。這些工具不但適用於人工操作，也可以借助 AI 來分析與應用。
寫企劃書的目的，從來都不只是為了展現創意本身，更要為了解決問題而溝通。企劃書之所以成立，是因為有具體的閱讀對象想與之合作，它應是提出一個全方位解決方案（total solution）的載體。因此，企劃的關鍵更關乎你能否提出可執行的策略與想法。這也是藝文產業在撰寫企劃時最容易產生誤解的地方：把重心放在主題概念與創意發想，而忽略了解決問題的執行力、全案分析與效益評估。
我經常引用《策展人工作指南》裡的一句話，「策展是20%的創意，80%的行政、協作與管理」，這是由前倫敦泰特美術館館長Nicholas Serota提出的觀點。雖然創意和想像力至關重要，但將展覽從概念轉化為現實，需要大量繁瑣的行政工作、協調各方資源與專案管理。而企劃書也一樣，若無法展現80%的執行與解決能力，那麼即使你有滿分的創意，也很難說服閱讀對象願意投入資源與你合作。
因此，在開始撰寫企劃書之前，別急著馬上與 AI 對話催生靈感。真正關鍵的第一步，是先釐清企劃的背景分析（Why）與預期效益（Evaluation），循序漸進後，再與 AI 討論創意點子，AI 所提供的觀點才有機會與你真正的議題緊密扣合，產出更有脈絡的企劃內容。
在 AI 共筆時代撰寫企劃書，藝文工作者最不可被取代的能力應是洞察內外部並做出判斷的「決策力」。AI 是一位強大的筆記員與分析師，能協助整理資料、加快輸出，但它無法取代一位具備現場經驗、能處理突發狀況的專案經理。企劃中80%的行政、協作與管理，仍舊來自於案場上流血流汗、身經百戰的藝文工作者。
唯有將實務經驗內化為洞見，將日常工作轉化為可累積的專業素養，你才能成為能為 AI 下指導棋的優秀主管，讓它真正成為你稱職的企劃助理。
